金缕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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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儿,长信儿,姨不要你还,你要还,就拿那月亮光光给姨做套衣裳,姨要穿着它风风光光嫁出去,给咱们挣面儿。咱们不是那风流人物,咱们就不顶那风流的名儿,谁说我风流,我定要用琵琶敲他脊梁骨,让他坏我名声害我信儿……”

圆满的月轮下,衣衫褴褛的醉秋娘抱着不符合身段的精心呵护的琵琶和格外破漏麻赖的酒壶,语无伦次却字字诛心。她的衣裳依稀可以看出原先黑红的底色和不菲的用料刺绣,主人却像是毫不珍惜一般在上面涂满泥渍水迹和各种剐蹭搓条,仿佛被故意糟蹋过一样。

“姨,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给你做最好看的衣裳,宫里的皇后也穿不着,月亮丝儿织块整布,百八十里都是亮的,全天下的人都得看你风风光光的模样,月桂树皮榨汁儿给你画眉,把天河拧下来给你绾头发,把霞云给你做胭脂,把白雪给你做敷粉,你是好人家的女儿,是我最亲最好的姨,要是姨夫对你不好,我保准给你打的他缺牙没眼赶回去种田,皇帝老子来了也一样打回去,再把全天下的好男子都找来给你挑夫婿。”少年蜷在她膝上,浓稠猩红的血流的很慢很慢,花纹妖冶如同异族的文身刺青,衬得他愈发白皙,几乎要融进月华下飞升成仙。他的呼吸很轻很轻,快要断气一样。

“好,好信儿!”她哈哈笑着,眼泪却斑驳了她脸上残余的脂粉。“来,姨给你唱歌!”说罢她便抄起手边呵护的溜光水滑的琵琶,做起当年千人掷花万人献宝的架势,开腔却是一段极其凄婉的小调,在这阖家欢乐的气氛里格外鲜艳明媚,仿佛牡丹从中一只将死的画眉,要用最后的力气教唆牡丹陪葬。

歌妓总是被人所指指点点的,更何况她并非秦人,到了秦地更是无依无靠。她十二岁被身为魏国大夫的父亲卖到此地,仅仅是为了筹集当年弟弟的聘礼,以及铲除她这个不光彩的私生女。她在乐坊苦苦求生的时候,传来了故国被吞并的消息。她的父亲卖了她,也卖了国,将自己的城池拱手相让给了秦军。

“未安!”

是乐坊里的妈妈在喊她。未安,仿佛是她一生的写照。身份低微的生母给了她从未安定颠沛流离的童年,身份高贵的生父给了她惴惴不安寄人篱下的青春。如今她下贱到泥土里,也还是不能在这阴沟里找到自己的位置,随着乐坊四处漂泊。她走到门前,妈妈像看着垃圾一样看着她,“去,把那小乞丐扫了,晦气。”

她默然,她知道妈妈因为她不愿做那皮肉生意,找不来那些成串成串的半两钱和银吊吊和金粒子。那妈妈说起小乞丐的语气和叫她是一样的,他们都是她眼里的垃圾和糟糠。

她抱了草席去收那小乞丐,那小乞丐却忽然咳嗽了起来。还是个活着的,她惶恐地回头,妈妈已经走了,大概是看不下去两团垃圾的戏剧。要不也别救了吧,活在这世上,倒还不如去死。她欲狠狠心把那孩子丢去乱坟岗,却发现他睁开了一双酒红的清澈眸子。那里面的情绪,真眼熟。

她被卖到乐坊第一晚,被人绑在铜镜前梳妆的时候,她就看过自己那样的眼睛。那目光如此熟悉,以至于她把那孩子抱回自己阴冷潮湿的柴房,看见他非人的样子的时候,她还没回过神来。

那孩子大约十一二岁的样子,一身褴褛破烂儿,洗干净之后却露出一张顶顶的美人胚子脸来。更让人诧异的,是他柔软乌黑的发间冒出来的狐狸耳朵和警惕地卷在腿上的毛茸茸的大尾巴。

“你……可有名字?”

“……长信。”

“那……随我过活?”

“……好。”

“你……可能把尾巴耳朵收起来?”她按捺住蠢蠢欲动去揉那毛茸茸的手,攥干布巾打算给他擦身子。

那孩子却自己躲开了,耳朵尾巴一抖也消失了。“我……我自己来。”他小声道。

好像,没那么警惕她了,她有点高兴。

那小狐狸就这样跟在她身边了。他藏起了耳朵尾巴,跟着她卖艺,学着那直挺挺的圆滚滚的琵琶,走街串巷。

那小狐狸逐渐接纳了她的好意,管她叫姨,逐渐把她当做了至亲,在夏日炎炎给她悄悄施法变出几块冰,在数九寒冬化回原型,把毛茸茸的肚皮给她暖暖那满是冻疮的手指头。

在这难得的统一时,两朵浮萍相互依偎着在世间漂泊。

忽然有一天,这池水被掀起了波浪,打乱了他们的生活。

她的父亲来找她了。

那伟岸的男人持着一把美髯痛哭流涕,赎回了他的私生女,衣着华丽考究地把他们俩领回了他卖国求来的府邸里面。

那男人说,给她许了一门好姻缘。

然后在那年的八月十五,他把她装进最高规格的嫁衣里面,要把她嫁给河神。她被那鸡汤蒙了心,喝下了不知多少蒙汗药,无知无觉地被拖向那咆哮着奔涌着要夺取她性命的河。

长信也被套上了河童的衣服,可惜这蒙汗药对狐妖的作用有限,他挣扎着要带着他姨逃离那衣冠禽兽的魔爪,却被无数侍卫打的血肉横飞。

“姨……姨!”他一字一口血,抓住昏死状态的她,却被那男人一脚踩碎了手指骨。十指连心的剧痛让少年忍不住惨叫了一声,却没有放开她的衣角。

小狐妖毕竟年幼,少年的身躯里面承载的力量终究有限,他们俩最终还是被丢进了河中,两道瘦削的身影眨眼便被土黄的液体凶兽吞没。

“后来呢?”

长天从背后环抱住身前的人,把下巴枕在他肩上,看着他用雕花小银刀把白枝做的巨大的蛋黄莲蓉月饼精确地分成二十八块后,用软布擦拭干净小刀后一脸嫌弃地转向另一边的不知道谁做的五仁月饼,抄起月饼盒自带的塑料小刀就是一顿乱切。

“后来啊……”长信皱着眉,“这谁买的五仁异端……后来我俩侥幸没淹死,被我姨夫救了,他俩百年好合,我在被治好之后就自己谋生去了。”他嘲讽地笑了笑,

“那魏国大夫死无全尸,恶有恶报。”

他没说当时的侥幸,是他自损一百年修为的结果。他也没说那魏国大夫,是他亲手千刀万剐后,一片一片抛入黄河的。

那一天也是中秋。

“?干什么?”耳垂被人轻吻了一下,长信瞬间接近炸毛,一手抓住长天的手腕。

“年轻人,我警告你,今天中秋,不要乱来啊。”

“没什么。”长天又亲了一下眼前逐渐染上红色的圆润的耳垂,“我想看看你那时候长啥样。”

想看看是什么能让你长成现在这样,能让我心疼到骨头里。

长信拍了拍白泽的头,想起未安那晚洞房花烛夜,他躲在窗沿根下,听见的那个一脸老实的男人说的话。

“我家,不富。”他憨笑着,喜酒把他灌的晕乎乎的,“但是,我对你好。”

“那我要月亮光,给我织件金缕衣。”

他听见他姨哽咽着说。

“好。”那男人憨憨笑着,厅里哐啷一顿乱响和他姨的惊叫之后,他看见那男人抱着个簸箕出来。

“我来接月亮。”那男人看见他了,也呵呵傻笑着,一手对着月亮捞。

他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他姨追出来,也笑了,笑着笑着就落下泪来,像是一颗颗小月亮掉下来。

什么金缕衣,什么翡翠冠,都比不过这一场傻乐的闹剧。

“我想要月华织的金缕衣,你给不给?”

长信忽然对身后的人问道。

“给。”长天闷闷笑了,胸腔震的长信脸红,“我这就去捞月亮抽丝,把我真心给你织进去,你别丢了。”

“好。”

远处文殊阁众人的喧闹似乎都模糊了,他们唇齿相接,似乎要直接化进月色里。

……偷拍的碱基和信仰和顾白似乎成为将最大赢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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